记忆不可挽回般定格在那年浓秋,定格在外婆仓促挥别的笑容里。我知道的,我乘着乡里满是浓烟味的客车与外婆道别时,窄窄的是故乡还没铺设的石板路,宽宽的是我们之间用泪水来浸润的亲情。
沉重的眼皮氤氲一层雾气,我似又看见那天的一桢桢,看见那个值得记住的日子。
一只仰着头的公鸡站在隆起的土坡上,外婆和以往一样打扫着门前的落叶和灰尘,她看着有些年代感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台历,又用黑笔勾画着。一个不漂亮的红圈歪扭地写在今天的日期上,在一推黑圈里很是扎眼,底下赫然写着一行小字,是她在提醒自己今天别忘了送我回家。
我在外婆催促下起床,嘴里嘟囔着一两句口齿不清的话,终于在和外婆的软磨硬泡下得以在被褥里多趴一会,“都日上三竿你怎么总不听话!下次可不许......”她话没说完,我感到她刚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外婆朝我笑笑,沟壑般的皱纹在她为缓和气氛的颦笑间蹙在一起。
再往上看是她早几年染的黑发,满头黑发是她几个子女嚷着带她去染的,混杂在新长出的白发里,显得倔强沧桑。
后来我识趣地没再闹外婆,安安分分从被褥爬起,坐在竹椅上看挂钟,她也坐在我的旁边看,我俩约定好似的谁也没说话,窗外斜阳透过窗玻璃照在外婆肩头,是浓秋里一抹不可多得的太阳,往昔外婆总会在这时小憩一会儿,然后露出满足的微笑。但是她今天没有,话也出奇少。
挂钟滴答响,半晌她扯扯唇角叹了口气,“我想把染黑的发洗掉。”我听懂了。那天我从外婆的储物柜翻出她舍不得自己用的洗发水,一遍遍替她揉搓头发,我坐在阳光的这头,她躺在阳光的那头。
后来我只记得她将头发梳齐然后遵照嘱咐送我去客车站,她搓了搓我的手笑得很温柔,将那瓶只用过一次的洗发水塞我怀里,我低头没说话,眼睛涩涩酸酸的。再抬头时已是客车发动,我的耳畔还听得见她对我喊着“好好吃饭,有空就回来!”她站在高台上使劲向我挥手,嘴里喊着的话被风吹走了,我的手攥着衣角,那刻我很想冲下车告诉她我有多想抱抱她。她的身影慢慢变成远方的黑点,我别过脸眼泪也终于决堤。
那天骄阳正好,不偏不倚照泪滴,而这值得记住的日子不过是我对外婆浓浓的想念堆积成的山,我在这头她在那头。
杳杳钟声和汽笛响起,那天我忘不掉,也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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