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快流逝,我的心脏已经撑不起一座堆积如山的生命的重量。所有的梦想灌入过滤池,滤出的液体金银闪闪,却都流入回忆这块无止境的洞窟。花期已过,骨髓里再无育花的养料。我知道这就是暮年,用剩余时间,一片一片亲自剪去绿叶的暮年。
我思考人生意义,这个年青时便思考成千上万遍的问题。我明白这个问题伴随终生,每一个年龄段都会给它交答卷。我学着用乐观的语调,鼓励自己珍惜天赐的每一天。可每每我面对日落,面对洪亮的钟声,我还是会颤栗地意识到一份守恒的真理。什么是人生意义?这是一个活得越久越清晰却也越不敢想的问题。
我并不是一个活得很深刻的人,可我的年龄却让我自通对所有的深刻保持通透的感知。我无需用语言做不必的解释,因为它们总不过是我血液里头的流动形式,每当我看到什么,便会带电般触发我的什么。在暮年,我成了一个素材库,记忆之湖如此澄澈,澄澈到可以映现出所有现世之物的倒影。
我倏然对人的意识感到惊奇,这是一个多么发达的载体。明明经历了八十年的风波,却竟有不少细节成为心灵的吊坠,有的往事也默默成了一系列电影胶卷在心田中播放。我像数珍珠项链一般细尝过往的云烟,忽而幸福油然,忽而伤感袭来,忽而心旌摇曳,忽而啼笑皆非——从未对自己感到这么好玩。
我也有很多无聊的记忆片段,以往我常为此惋惜,现在却不再以为它们是一种无意义的占用和堆积。马尔克斯说:“读完一部作品,最具有文学性的部分会一直记下来。”记忆估计也是这种机制,与经历订立互相作戏的奇怪条约,“浪费时间”这种词,放在一整个人生的维度讲,也许是不存在的。
人们常说,在我这个老气横秋的年龄,唯一想做的事便是祈祷和忏悔:我辜负了我的一生所爱,那些过错全应被判成罪孽,我对不起那些轻浮的浪漫,愧于自己有太多的空洞与遗憾。可我现在躺在摇椅,对着火炉,闭眼,却只感到无限的宇宙般的满足。其实我的人生总体已然圆满如一,这些留恨的经历都会抵达年老这个终点,从而奇迹般地和解:我愿意多来几次眼前的这个世界,哪怕不完美。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文/小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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