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一天我的生命老去,请把信笺留给我,告诉我记忆的鲜活与年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很少写信。
大抵是从第三次科技革命之后,第四次信息革命之前;又或者是在父亲孤身一人进城的时候;在爷爷家旁的羊场小道变成沥青马路的时候;在轰隆隆的推土机把老房子推平的时候……
儿时关于信的记忆,留存在太奶奶的爱情里。很小的时候我被她抱在怀里,晒着太阳,听她拖长了语调讲那些上了年纪的故事。太奶奶的命是很苦的,在她风华正茂的年代,遇上了战乱。她说她一直从好远好远的地方逃过来,拼命地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混浊的眼睛里流淌着深深的悲哀,甚至在阳光的照耀下我能恍恍惚惚地看见眼眶里打着转的晶莹的泪,那时我年幼,不知这悲哀背后是多大的苦楚,只是看着太奶奶在空中比划着的手,真的伸了好远好远。
后来她漂泊到了这里遇上了太爷爷。太爷爷存活在我的记忆中,我想他一定是顶好的人,不然太奶奶也不会不厌其烦地给我念叨千万遍。她说她和太爷爷结婚后没几年便去了外地打拼,再苦再累也会时常写信回家。太奶奶不识字,便拿着信让村里的小年轻读给她听,一边听一边笑,末了还让小年轻写一封寄过去,道上一句家中安好。太奶奶提起太爷爷的时候眼睛都像是在笑,小小的我惊觉,原来岁月不会催人老。于是我抓住她苍老的手,奶声奶气地说等我学会了写字一定要给太奶奶写信。
后来长大的我写过很多封未曾寄出的信。好像是上了初中养成了写信的习惯,生日要写信;考完了试要写信;和朋友闹了矛盾要写信……我写过很多很多的信,它们大多无疾而终,静静地躺在最底下抽屉的黑匣子里。我总会在被我喻为“生命的重大时刻”写下这些信,然后交给未来某一时刻的我或者在这偌大的宇宙中某个平行世界的我。或许可以称作是一种仪式感,但更多的是我希望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日在我整理旧物时拂开厚厚的灰尘打开这些黑匣子,看着曾经的我写下的稚嫩的笔记,一瞬间宛如时光逆流我回那里,看着曾经的自己写信,认真又满心憧憬。
后来我寄出了第一封信。给一个转学的朋友,写信的那日天气很好,我将内容先写在草稿纸上后又用信纸仔仔细细地誊抄,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信封,像是连同思念和期待一起放进了信箱。一连好几天里,我都爱在放学后满心欢喜地打开信箱,翘首以盼地等待邮递员送来她的回信。
可是念想也是会被时间磨平的。我没有收到回信,就像我的思念如同一颗石子被掷入了大海——不留回音。尽管后来互联网普及,我们加上了联系方式,我却也从未去过问那封信的去向,以及消失的回音。
现在的我还是会写信,写给太奶奶的信寄到天上,给自己写信留在黑匣子里,写给朋友的信在离别那一刻送出。我在用这种古老而浪漫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去维系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这个快时代的当下让情感慢一点,长一点,在日复一日的车遥马慢中,感受字里行间的温度,一笔一划的温柔。
倘若有一天我的生命老去,请把信笺留给我,告诉我记忆的鲜活与年轻。(文/阿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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