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张老头似乎心情甚好。
岁月刀割以至皱纹泛滥的老脸上,嘴角挤着高扬的弧线,深凹进入的眸子泛着些光泽。打着补丁的皮革大衣扣得整整齐齐,为数不多的灰发似是打了些啫喱水,油光可鉴洇着光泽。
刚从市场里出来的他走着精神抖擞得很,邻里乡亲见着了都猜着又有了什么喜事。平日里,乱糟糟的衣着里生怕跑出一只蟑螂,与此时这相貌倒是差距甚大。
张老头努力地挺着衰败的脊背,提着几大袋子的菜品和零食大礼包,神采飞扬地穿梭在人流小巷里。
四边的小贩吆喝声起起伏伏,油炸小车的铁锅里溅起油渍,孜然与辣椒刷在不那么健康的鸡肉排上。卖肉的高屠夫熟练地用有些生锈的刀宰着大块排骨,展览台上已切好的牛肉羊肉堆得整整齐齐,空气间蔓延着几丝腥味。
"老高,来两斤五花肉!"
张老头咧着嘴角,吼着洪亮的嗓门站在高屠夫的摊子前。
"好嘞!"
高屠夫也以粗犷的嗓门应了下来。熟练地动作打包着一堆新鲜色泽的五花肉,心里有些纳闷今儿张老头怎么没讲价,动作间隙也斜着眼瞟了几下他不同寻常的神情。
"张老头诶,家里又有什么喜事啦?"
"嘿!我儿子今天要从上海回来了!我先把午饭做好,一会儿得去车站接他呢!"
张老头得意极了。
高屠夫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两秒,随即又勉强挤出了一个别扭的笑容。
"啊…嗯,那是好事啊!"
"那当然!我一会儿就去弄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高屠夫手上也把肉装好了,用粗糙的手递给了张老头,眼神也避讳着与他对视。
不过张老头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心不在此,只想着做红烧肉的那几道工序,还有家里那盐啊,猪油啊什么的还够不够了。
采购完毕的张老头又神采飞扬地提着一堆东西回了家。不同于往常地健步如飞。 ̄ ̄ ̄
一切就绪。餐桌上摆满了各种菜系,粉蒸肉荚膜正好两个,瘫在那里诱人得很,一整只烧好的鸡睡在汤里,浓郁的气味叫人垂涎。家常可见的回锅肉、土豆丝、还有辣子鸡等等的摆盘倒是挺用心,以及饭桌中央那一大盆的红烧肉,漂亮极了!
张老头在厨房可忙活了好一阵,看到这一桌满意得很!
低头看了看玻璃碎了的破手表,本就盎然的笑容又添了几分欣喜。
"十二点了,火车也差不多该到了吧。走!去车站接儿子了!"
今儿的火车站人倒不是很多。擦肩的行人身边多多少少带着点行李,步履匆匆地出站或进站。有的人边走边接着商务电话,面露难色,有妇女无奈地哄着哇哇叫的婴儿。大家各做各的事,且都挺忙碌。
张老头可能是这人流里,最闲适又神气的一个吧!
不知为何,他对这火车站的结构似乎非常熟悉。且不需要看任何信息就熟悉地找到了三号车站P5站台----像是曾经来过这里。
张老头随意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不时地抬起头看看远方是否有火车进站,无聊时又饶有兴趣地看看这倥偬的人群,发着些莫名的感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火车进了一辆接着一辆,张老头的心悬起了一次又一次,探头在那一堆下车的人里找着自己的亲身骨肉,却又不见人影。
不觉间,夕阳傍着暮色下了山。
一旁站着这里的两位引导人员,看着张老头孤独的背影不禁小声议论:
"要不咱去问问他找哪班车?等一下午了啊,他这…"
"唉,别去管他了。前几年他儿子在去火车站的时候,路上被车撞死了。这张老头每年这个时候都在这儿等,也不知道等个什么劲儿。"
"伤心过度精神分裂了吧!"
"唉也怪可怜的!好了好了别管他了,快去把那边的环卫工人叫过来把这里扫干净,全是垃圾脏死了。"(文/一捆花生)

发表评论